就最近好多人在推特上说为什么要关心薄瓜瓜说了什么,为什么要给他流量。我觉得读薄瓜瓜写的东西让我了解到了很多中国社会的现实。比如李小琳、薄瓜瓜、万宝宝、令谷,还有地位低一些的曲婉婷,你从他们的蛮横不讲理的语言和做派中可以闻到那股浓浓的「匪气」。他们的气质就是有这种随心所欲、我行我素的自信、得罪谁都不带怕的,真就有那种主人翁意识。而且,他们是真的从来不觉得他们做错了任何事。从红三代的取名方式中就能看出他们这种无视社会常规的作风。对他们来说,特权就像是空气一样习焉不察的东西。这就是成长环境带来的个人气质。你从魏京生、王丹、苏雨桐身上也能看到类似的东西。有时候,一个人反不反共的差别其实不是最根本的,出身的印迹最难磨灭。
就我自己而言,我确实可以说从小到大各个阶段都是个「好学生」,重点中学重点班、名牌大学这样一路往上考的。但我就经历过校园霸凌,施加霸凌的人是官员家庭出身,而且霸凌者多年以后不仅没有向受害者道歉的想法,反而连霸凌过别人的记忆都没了,还觉得自己对待同学都挺友善的。而受害者要么长期留下创伤,要么被迫遗忘但把伤痕内化到潜意识里。但如果你跟这些霸凌者说,你当年的所作所为伤害了我,他会回答道:「你也太娘娘腔了吧?至于吗?我不就当众踢了你一下,你记了十几年仇,你心眼也太小了。」他们永远意识不到自己做错了,曾经伤害过别人。虽然香港人、台湾人也反共,但我很怀疑他们能否理解我们的这种压抑和耻辱感,包括那种很小就去海外读书的大陆人,我也怀疑他们能否体会。我曾经长期陷在这种痛苦中无法自拔,后来通过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感到宽慰,慢慢走出来。
包括我自己的祖辈、父辈,也会对我讲他们小时候、年轻时被有权势者欺压的经验,并且从小就告诫我:「你在外面讲话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说政治。一旦政治出问题,你就惨了。」但是,中共欺压人民的机制,不是一些抽象的数据和理论,你可以在中国每一个家庭和学校的微环境中看到这种欺压的机制,久而久之,人们把创伤内化了,以至于习焉不察。所以,当我看到王炳章的儿子王代时说:「我就是不想向恶霸屈服」时,我心中的那种resonance是涌现出来的。他虽然是在北美长大的华人二代,但有一些信息素是可以跨代遗传的。
是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词——「信息素」。有时候,人与人能不能处,其实根本不需要经过理性判断,通过「信息素」就能感觉得到。因为很多事是发生在无意识当中的。欺压别人的人是无意识的,被欺压的人也是无意识的。这就是中国社会的深层结构。比如李老师放出来的这个短视频,这个妈妈完全不愿意体会自己女儿的感受,只会一遍一遍地指责自己的女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不是别人被欺负,而是你被欺负?你被欺负就是说明你自己做得不对。其实,正是这个妈妈的这种教育模式,让她的女儿在学校的环境中处处散发出那种「我很好欺负」的信息素,于是招致霸凌。而这种教育模式,又是妈妈在社会上的处世模式,而这又是从祖辈和她自己的成长经验所带来的。所以,中国家庭对子女教育的疯狂投入是很可笑的,这些家长自己把这个不正义的社会秩序和受欺凌的现况内化了、认同了,而只想通过投入更多教育资源让子女成为「人上人」,成为欺凌别人的人。这可能吗?
中国社会就是这样一个「看人下菜碟」的社会,一旦你散发出软弱可欺的信息素,很快你就会沦为猎物。因此中国人面对中国人时的那种戒备心是很重的。自我移居德国以后,我对居住在德国穆斯林难民的兴趣远远大于我对德国白人群体的兴趣。在德国我结识了很多穆斯林难民朋友,有些来自中东,有些来自非洲。尽管他们的家乡已经乱成灾难,但他们互相之间的信任和善意仍然是在的。而在海外,中国人遇到中国人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恐惧。
所以为什么我一看到薄瓜瓜的那篇文章,我就知道绝对是真的?因为这种文风里的信息素我太熟悉了。那种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的做派,「三中全会拨乱反正」「三七开」「一小撮螳臂当车的歹徒」「吃饱了没事干的外国人」「能力之外的资本等于零」「以身作则、慷慨激昂、忍辱负重」「有上有下、淋漓尽致」。只要你是在中国的公立中学念出来的人,你可以从这些文字里嗅到一股一脉相承的「匪气」和信息素。
上个月我在柏林参加推翻柏林墙三十五周年的庆典,有个德国人跟我说,柏林墙虽然倒了,但社会心理的伤痕需要至少三代人才能抚平。我就在想,中共七十五年的统治给中国人造成的伤痕,需要多少代人才能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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