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停飛的廉價航空公司，最後值錢的東西不是飛機，也不是航權。
八月十四號，Google 用一千萬美元標下 Spirit Airlines 的內部企業資料，同場競標的 Mercor 出到七百五十萬成為備位得標者。這兩個數字寫在美國紐約南區破產法院的拍賣結果通知上，案號 25-11897。
標的清單包括一億封公司內部 email、八萬個帳號、五億則 Teams 訊息，加上三千七百多萬個 OneDrive 與 SharePoint 項目，再加 Spirit 自己寫的全部軟體，彭博法律估算約三千萬行程式碼。人事那一塊，打卡紀錄一百零九萬筆、薪資紀錄三百四十二萬筆、員工檔案十七萬五千多筆，最早一筆回溯到一九八六年。
比較意外的是乘客資料反而不在裡面，合約明文排除了個人資料跟客戶名單。九千七百五十萬筆乘客檔案、五千零二十萬筆會員紀錄、通話錄音、電話號碼、網站分析，資產表上全部標著 Not Included，被打包送走的是員工那一半。
這筆交易不是孤例
把同類的事排成一條線，時間壓縮得很明顯。
二〇〇三年，美國聯邦能源管制委員會為了調查電力市場操縱，取得安隆一百多名員工的數十萬封 email，認定屬公有領域後公開，後來變成自然語言處理的標準語料庫，訓練過無數垃圾信過濾器。安隆的破產財團一毛錢都沒拿到，因為當時沒有人想到內部信件會是一種資產。
二〇二五年三月，23andMe 聲請破產，一千五百萬人的基因資料成為破產財產。法院指派消費者隱私監督人審查，拖了四個月，最後由前執行長的非營利機構以三億零五百萬美元買回。
二〇二六年四月，協助新創收攤的服務商 SimpleClosure 推出 Asset Hub，專門幫收掉的公司賣原始碼跟工作區資料，過去一年成交近百筆，每家拿到一萬到十萬美元，累計替創辦人取回逾一百萬美元。同一時期，AI 資料公司 Mercor 開始向收攤或被併購的新創出價，要買 Slack 紀錄、GitHub、雲端硬碟檔案跟會議逐字稿。它向剛被 HubSpot 併購的 Warmly 開到三十萬美元，對方拒絕了。四個月後就是這次的一千萬。
會走到這一步，原因出在需求端已經變了。買方也不只 Google 一家，《The Information》的報導把 OpenAI 與 Anthropic 也算進這波需求。公開網路上的資料被用完之後，現在缺的是人類實際上怎麼把一件事做完的過程，像是來回討論、被否決的提案、稽核往返、專案怎麼推進。這種資料活著的公司不會賣，因為那是營業秘密。破產法第三六三條讓資產得以「不附帶任何負擔」的狀態出售，買家不承接既有請求權，清算於是把「不能賣」變成「可以賣，而且乾淨」。
八月十八號，空服員工會出手了
原本八月十九號要開的核准聽證沒有開成。異議期限截止前，空服員工會 AFA-CWA 遞出異議狀，法官把聽證延到九月九號。
工會的立場相當克制，異議狀開頭就寫明不干擾出售程序、不要求重開拍賣、不阻止破產財團變現，只求排除或加保護空服員的資料。
它攻擊的是一個很技術性的接縫。去識別化處理的是「這筆紀錄能不能追到一個有名有姓的人」，完全沒有處理「這筆紀錄的內容本身是不是機密」。把名字拿掉之後，懲處往來、訓練缺失紀錄、請假申請、關於排班跟申訴的內部對話、薪資調整史，每一項都還是敏感的僱傭資訊，而整份合約沒有一處要求對員工機密資訊本身做篩選。
「這筆交易的隱私架構是面向消費者的，它的酬載卻壓倒性地面向員工。員工資料的機密程度遠高於客戶資料，得到的保護卻遠低於客戶資料。」
這段話寫在異議狀的前言。
合約細節讓事情更麻煩。去識別化過程被要求必須保留跨資料集的關聯性，也就是打卡、班表、訓練、薪資、通訊之間的連結是設計上要留著的，而 Spirit 的機組基地母體只有四千六百人。工會認為小母體加上十幾年的跨系統關聯，要推論出特定個人並非臆測。合約還允許買方把資料再轉給第三方，數量沒有上限，空服員卻被明文排除第三方受益人地位。
一件很少被提起的事
美國破產法其實設有保護資料的機制。第三六三條 b 項第一款規定，出售「個人可識別資訊」必須符合原隱私政策，或由法院指派消費者隱私監督人審查，23andMe 啟動的就是這一條。
工會在異議狀裡自己說明，它不主張這一條被觸發。因為法條對「個人可識別資訊」的定義，是個人為了取得產品或服務而提供給公司的資訊。員工的工作紀錄從來就不在這套機制的射程裡，沒有人繞過保護，是這套保護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涵蓋他們。工會只好改援引第一〇七條 b 項，保護「機密商業資訊」，不論個人能不能被識別。
法官怎麼看，九月九號就會知道。Spirit 的空服員有工會可以代表他們出庭，而 SimpleClosure 那近百筆成交的來源大多是新創公司，那些公司的員工沒有。
來源：美國紐約南區破產法院 25-11897 案 Docket 1463、1488、1489；Bloomberg Law；Forbes；The Information
https://x.com/i/status/2090026358865002773
八月十四號，Google 用一千萬美元標下 Spirit Airlines 的內部企業資料，同場競標的 Mercor 出到七百五十萬成為備位得標者。這兩個數字寫在美國紐約南區破產法院的拍賣結果通知上，案號 25-11897。
標的清單包括一億封公司內部 email、八萬個帳號、五億則 Teams 訊息，加上三千七百多萬個 OneDrive 與 SharePoint 項目，再加 Spirit 自己寫的全部軟體，彭博法律估算約三千萬行程式碼。人事那一塊，打卡紀錄一百零九萬筆、薪資紀錄三百四十二萬筆、員工檔案十七萬五千多筆，最早一筆回溯到一九八六年。
比較意外的是乘客資料反而不在裡面，合約明文排除了個人資料跟客戶名單。九千七百五十萬筆乘客檔案、五千零二十萬筆會員紀錄、通話錄音、電話號碼、網站分析，資產表上全部標著 Not Included，被打包送走的是員工那一半。
這筆交易不是孤例
把同類的事排成一條線，時間壓縮得很明顯。
二〇〇三年，美國聯邦能源管制委員會為了調查電力市場操縱，取得安隆一百多名員工的數十萬封 email，認定屬公有領域後公開，後來變成自然語言處理的標準語料庫，訓練過無數垃圾信過濾器。安隆的破產財團一毛錢都沒拿到，因為當時沒有人想到內部信件會是一種資產。
二〇二五年三月，23andMe 聲請破產，一千五百萬人的基因資料成為破產財產。法院指派消費者隱私監督人審查，拖了四個月，最後由前執行長的非營利機構以三億零五百萬美元買回。
二〇二六年四月，協助新創收攤的服務商 SimpleClosure 推出 Asset Hub，專門幫收掉的公司賣原始碼跟工作區資料，過去一年成交近百筆，每家拿到一萬到十萬美元，累計替創辦人取回逾一百萬美元。同一時期，AI 資料公司 Mercor 開始向收攤或被併購的新創出價，要買 Slack 紀錄、GitHub、雲端硬碟檔案跟會議逐字稿。它向剛被 HubSpot 併購的 Warmly 開到三十萬美元，對方拒絕了。四個月後就是這次的一千萬。
會走到這一步，原因出在需求端已經變了。買方也不只 Google 一家，《The Information》的報導把 OpenAI 與 Anthropic 也算進這波需求。公開網路上的資料被用完之後，現在缺的是人類實際上怎麼把一件事做完的過程，像是來回討論、被否決的提案、稽核往返、專案怎麼推進。這種資料活著的公司不會賣，因為那是營業秘密。破產法第三六三條讓資產得以「不附帶任何負擔」的狀態出售，買家不承接既有請求權，清算於是把「不能賣」變成「可以賣，而且乾淨」。
八月十八號，空服員工會出手了
原本八月十九號要開的核准聽證沒有開成。異議期限截止前，空服員工會 AFA-CWA 遞出異議狀，法官把聽證延到九月九號。
工會的立場相當克制，異議狀開頭就寫明不干擾出售程序、不要求重開拍賣、不阻止破產財團變現，只求排除或加保護空服員的資料。
它攻擊的是一個很技術性的接縫。去識別化處理的是「這筆紀錄能不能追到一個有名有姓的人」，完全沒有處理「這筆紀錄的內容本身是不是機密」。把名字拿掉之後，懲處往來、訓練缺失紀錄、請假申請、關於排班跟申訴的內部對話、薪資調整史，每一項都還是敏感的僱傭資訊，而整份合約沒有一處要求對員工機密資訊本身做篩選。
「這筆交易的隱私架構是面向消費者的，它的酬載卻壓倒性地面向員工。員工資料的機密程度遠高於客戶資料，得到的保護卻遠低於客戶資料。」
這段話寫在異議狀的前言。
合約細節讓事情更麻煩。去識別化過程被要求必須保留跨資料集的關聯性，也就是打卡、班表、訓練、薪資、通訊之間的連結是設計上要留著的，而 Spirit 的機組基地母體只有四千六百人。工會認為小母體加上十幾年的跨系統關聯，要推論出特定個人並非臆測。合約還允許買方把資料再轉給第三方，數量沒有上限，空服員卻被明文排除第三方受益人地位。
一件很少被提起的事
美國破產法其實設有保護資料的機制。第三六三條 b 項第一款規定，出售「個人可識別資訊」必須符合原隱私政策，或由法院指派消費者隱私監督人審查，23andMe 啟動的就是這一條。
工會在異議狀裡自己說明，它不主張這一條被觸發。因為法條對「個人可識別資訊」的定義，是個人為了取得產品或服務而提供給公司的資訊。員工的工作紀錄從來就不在這套機制的射程裡，沒有人繞過保護，是這套保護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涵蓋他們。工會只好改援引第一〇七條 b 項，保護「機密商業資訊」，不論個人能不能被識別。
法官怎麼看，九月九號就會知道。Spirit 的空服員有工會可以代表他們出庭，而 SimpleClosure 那近百筆成交的來源大多是新創公司，那些公司的員工沒有。
來源：美國紐約南區破產法院 25-11897 案 Docket 1463、1488、1489；Bloomberg Law；Forbes；The Information
https://x.com/i/status/20900263588650027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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