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特里亞與阿富汗之間

思考亞歷山大與現代的關聯時,有一個不容忽視的黑暗面。

在整個東方遠征的過程中,大帝陷入最大苦戰的地區,第一是中亞,即是巴克特里亞和索格底亞那,其次是印度西北部。在這些地方,大帝將全體民眾視為敵人,一再地出現悽慘的殲滅戰。

在阿姆河附近,據守在山中的三萬名當地居民中,有二萬二千人被殺。

在索格底亞那地區則是,來自加薩的男人全部被殺,集結在居魯波利斯的一萬五千人中有八千人犧牲。

在坡利提米塔斯河(澤拉夫尚河)流域,對於逃入堡壘的居民則是見一個殺一個,導致這片受到河川滋潤且人口眾多的肥沃土地成為一片荒蕪。

這些戰役是歷史上頻繁地反覆出現,以壓倒性軍隊進行殘酷侵略與殺戮之行動模式的先驅。特別是在包含古代巴克特里亞地區的阿富汗,大帝的先例在跨越兩千多年的時光後,再度重現。

英國在十九世紀,為了對抗俄羅斯的威脅,派遣大英帝國的印度軍隊進攻阿富汗地區,雖歷經兩次的英阿戰爭(Anglo-Afghan War,一八三八年~一八四二年、一八七八~一八八〇年),最終還是吃下了毀滅性的敗仗。

在二十世紀,蘇聯進攻阿富汗後樹立親蘇政權,但被迫捲入遍及整個阿富汗的內戰泥沼,於十年後撤退(一九七九~一九八九年)。這場阿富汗侵略,也成為促使蘇聯自己解體的原因之一。

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場戰爭,是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之後,美國對阿富汗發動的軍事攻擊。理由是因為塔利班政權藏匿被視為恐怖攻擊事件首腦的奧薩瑪.賓拉登(Osama bin Laden)。

大國的侵略與攻擊對阿富汗的民眾造成難以想像的傷害。一九九二年阿富汗的人口是兩千萬人,但因蘇聯進攻以後長達二十年的內戰,有二百五十萬人被殺或者因飢餓而喪失性命,流落國外的難民超過六百萬人,每天平均有七個人踩到地雷受害。而美國還對這個世界上最貧窮、悲慘的國家,投下大量的炸彈,不僅破壞民宅,甚至還「誤炸」結婚典禮。

在美國開始攻擊阿富汗時,記得曾經讀到某本雜誌在報導中指出,唯一成功征服阿富汗的外國人是亞歷山大。

不過他真的成功了嗎?他要前往印度時,在巴克特里亞和索格底亞那,留下一萬五千名步兵和三千五百名騎兵的龐大軍隊。此事本身就已證明他的征服是多麼地不穩定。實際上,沒有任何人能夠完全壓制住阿富汗。

伊朗電影導演穆森.馬克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在二〇〇一年曾經如此描繪阿富汗的地理條件與部落主義之間的關聯性:

試著想像一下就好。為了征服阿富汗,戰士奮力攀登上山頂,然後滾落峽谷,為了再繼續征服活動,又得攀登上下一個山頂。就算假定戰士能征服整個阿富汗此種不可能發生的狀況,那麼為了替取得勝利的己方軍隊提供補給,就得必須繼續征服所有連綿不絕的山峰。因為這些群山,阿富汗不曾完全落入外敵之手,但是也不曾回到國內同伴的手中。阿富汗的人們與蘇聯之間的戰鬥,從外界看來,是一個國家的國民在抵抗。然而從內部看來,是各個部族守護著自己可能將會被奪走的峽谷。然後等到外敵離開時,所有的人又再度堅信自己的峽谷是世界的中心。(《阿富汗的佛像不是被拆毀,是因為太羞愧而崩落》[The Buddha Was Not Demolished in Afghanistan, It Collapsed Out of Shame])

亞歷山大曾經完全制伏古代阿富汗的所有山峰與峽谷之說,不過是個幻想。而且在他死後,被強迫移入中亞的二萬三千名希臘人因為想要重返故國而反叛。和英國、蘇聯、美國同樣地,應該要說亞歷山大也是在阿富汗敗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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