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子小傳)塌子其實比我還大著兩歲,畢業分在下面的縣局。平心而論,塌子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國内培養的道橋工程師,只是有點恃才傲物,看什麽都不順眼。他這個名字并不是我們起的,他在縣局的時候就是廣爲人知的塌爺。縣局的領導爲了給本鄉本土做點貢獻,搞了個小工程,把村前的跨溪拱橋改成了平橋,這樣開車回家可以一路暢通,很有面子。這工程不是塌子負責的,他只是在工程結束負責去撤離設備和善後。等工人要拆除幾個施工連接點時,塌子發了話;“那什麽,那些別拆,留著吧,明年用得着。”工人不明就裏,不過工長發了話,自然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轉過年來,雨季一到,橋塌了,再修一遍。工人們當個笑話說,一來二去就傳到了領導的耳朵裏。這一年,還是塌子去收尾的,工人問連接點拆不拆?塌子圍著改了設計的小橋轉了一圈,發話繼續留著。等雨季又來,塌子成了遠近聞名的塌爺,民間傳説他老人家上去轉轉,這橋就沒有不塌的。所以他算因言獲罪,被打發到邊疆來找我們。

在沒手機的年代,野外聯絡是個很困難的事情。塌子溜溜達達找到了後方的供應基地,不過送補給的卡車一周才來一趟。他等不了那麽久,順走人家一輛自行車,稀裏嘩啦的沿著已完工路段,蹬到了工地。

塌子比我大,年資也比我長,雖然過來給我儅副手,開始我還是尊稱塌爺,他翻了翻白眼,說你還不如叫我塌祖宗呢,得,這就還是塌子了。塌子之前就在山區局摸爬滾打了好幾年,所以工作都很上手,到南方也沒什麽太大差別,行李包一扔就上了工地。

等第一天收隊回來,看著工人分隊清潔保養機具,剩下的人圍著從溪裏抽水的水泵熱火朝天地洗群澡,接在柴油發電車上的洗衣機開始蹦躂蹦躂的洗衣服,塌子説了全天的第一句感想:“我覺得你們這兒有點過分,不髒不臭怎麽能叫社會主義呢?你們走在了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邪路上。”

塌子對荒木君和漢斯聞名已久,只是不太服氣。碰上條中間路面開裂的支路,裝模做樣跑去跟荒木君請教原因,荒木君看了一眼,説是路基是沿中綫分兩次做的,兩側的石渣、中粒式用量不一,路基碾壓不足,路面攤鋪的時候强行做出4%的路拱,導致路面沿正中開裂。塌子聽得不住點頭,臨了荒木君問這條路是什麽時間修的,塌子查了半天説是4年前,荒木君說如果這個時間沉降到這個樣子的話,説明可能路基根本沒用石渣固定,直接舖中粒式糊弄的,而且那就不是路基碾壓不夠,而是過度了。挖開路面,一如荒木君所言,原來的工程隊省了石渣,用中粒式强壓穩定路基。塌子什麽也沒説,只是自此以後在工程方面非常的老實。

塌子和工人的關係非常之好,特別善於帶著年輕民工在山裏嚎叫著唱不三不四的山歌,按他的説法,年輕力壯的就該沒事出去調戲街坊四鄰的姑娘,年輕工人們笑著起哄,讓他現場表演一下,他就會嘆著氣說可惜附近幾十裏都沒有適合他展示本領的村寨。遇到橋梁施工,塌子很容易成爲被取笑的對象,例如漢斯就一本正經地跟他説過,雖然我是個基督徒,但是按照聖經上説,你今天不能登橋,大家忙了這麽久,真塌了就不好玩了。説完了,漢斯一溜烟兒的逃走,氣得塌子跳著脚的罵:“老漢斯,你個狗東西!”

施工告與一個段落,彩旗招展,鑼鼓喧天,各級領導從四面八方過來得意洋洋地剪綵,報紙上連篇纍牘地“奇跡”“創舉”“突破”“造福一方”,我們要轉場了。

和漢斯一起上了山,大包小包的拿著各種相機,要留下在這裏最後的紀念。一頓咔嚓之後,他坐下來,開始和我們一樣,叼著草棍發呆。“我有時候很同情你們。”這話說得讓人摸不着頭腦,我們愣了。“我和荒木合同到期,就會離開,而你們要在這裏,”他指了指脚下的公路,“無休止的把這種無意義的工程幹下去。”

“嗯。”我明白了,之前荒木君也在私下聊天的時候,説過同樣的話。

“修了這麽多涵洞,架了這麽多橋,將來有誰會走這條路?選了最花錢、最艱難的施工方式,修了那麽多條毫無意義的路。最然這樣最好看,但是一條路的價值只在於拍照,真是瘋狂。”

塌子蹦起來拍拍漢斯的後背,“老家夥,你知道什麽叫社會主義嗎?就是什麽都不選對的,只選最能吹牛屄的。你甭以爲我們不懂,這兒最合適的交通解決方式是小型機場加短途公路運輸。但是你知道嗎?比如我們倆。”塌子指了指我,“出來能坐什麽你知道嗎?火車硬座。分局的頭兒來,坐火車硬臥。那都得是住在雲彩裏的主兒,才能坐飛機呢!”塌子往天上指了指,“讓這老百姓能坐著飛機滿天飛,那還有王法沒有啊?”說到這兒,我們都笑起來。

回京的時候,塌子和二伯、德子他們很合得來,用他的話説,他已經成功打入了一個小型黑社會的核心内層。

塌子給我當了三年多副手,縣局幾次要求他回去,因爲小橋又塌了,他都頂著不走。等到一局下了調令,他不走不行了。臨別,他說,夢想就是我們能和漢斯、荒木君一起修一條沒有盡頭的路。這話是他喝大了時候説的,醒來後堅決不予承認。我説,以你的本事一直給我儅副手實在是屈才,塌子大笑說:“凡事有你頂黑鍋,這樣的副手工作哪裏去找啊!”

塌子隕于2022年底,臨終肺白如紙。

#事故物件的瞎扯
https://twitter.com/oIUnIfxxuuNRpIA/status/1671702812772929537?s=19


十多年前,每到過年回京的時候,我們這些四海漂泊的人總會聚在一起,家屬不在的時候,會說說這一年碰到的奇聞怪事。大家各說各的,添油加醋的時候常有,也有吹得沒邊兒的時候,被人戳穿,哈哈一笑也就過去了。有一年小木兒裝深沉,說也不知道是先有鬼神還是先有人,那年德子說了他們在西北遇到路鬼的故事,驚艷全場,小木兒不服氣,想搶風頭。德子叼著煙,淡然說著:“咱們都是俗人,不可能了解所有的真相,只能堅持自己想幹什麼!”說著,拍出一張五萬,莊提,捲了全場。我帶的這些人,大多和我一樣,不敬神佛、不懼鬼怪,不過我們不會去拆廟,不進門也就算了。

小黑子和荒木君、漢斯走的時候,我一直記得他們的樣子,今天想起來塌子也可能成了鬼吧?按他的脾氣,不知道現在會是我們剛共事時那個混不吝的生瓜蛋子的樣子呢?還是那個在機關泡久了和和氣氣的胖子呢?

塌子走了一年,寫幾句話紀念他。
https://twitter.com/oIUnIfxxuuNRpIA/status/1747162238887366732?t=H17-7HNXEhA6z207OyP_rg&s=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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