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8 号之前,急诊一天只有几十个病人,9 号就开始成倍地增长,指数级增长。开始来的病人都是 “汉口花园” 这种离华南海鲜市场近一点小区的,后来就是百步亭这样远一点的,再后来,病人分布以华南市场为圆心画圈,半径不断在扩大,不停往外扩。
直到有一天,同事讲省人民医院爆发了,已经影响到正常的工作了。我就想,完了,已经控制不住了。省人民医院在武昌,我们在汉口,已经传开了。这不是一家医院或者几家医院的事情,这甚至是全武汉市、全国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华南海鲜市场是不是疫源地,但它确实是个集中爆发地。特别快,特别快,那种指数级的增长,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我们接诊的这些病人里,不明原因肺炎或者新冠肺炎疑似病例,
从一开始占总数的 30%,到 50%、70%,最后 90%,最后基本都是的。
我都没按那个《入排标准》来,那个还要更严苛一点。(见冰点周刊公号 2 月 20 日《白皮手册与绿皮手册:新冠肺炎诊断标准之变》)
最多的时候后湖院区急诊科都有 800 多人。我记得当时我有一天问影像科,医院一天到底有多少个白肺?
那是一月十几号,他说 100 个肯定有。其实任何一个医生面对这种情况,都知道这是个很不正常的事情。
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人来问过我们情况,我很疑惑为什么处在疫情中心的发热门诊没有人来调查。所以,
传染病留给大家反应的时间非常短,如果一开始不实事求是,认真地去解决这件事,后面就很难把它控制下来。我觉得这是传染病留给我们的深刻教训。
科室里医生觉得防护要升级,艾芬主任很保护我们,要求我们戴 N95 口罩。医院很快允许我们戴 N95 了。但是后来我们要求穿隔离衣,医院不允许,说怕引起恐慌。主任没办法,就告诉我们,可以把隔离衣穿在白大褂里面。有一个医生是这么做的,因为她怕传给自己的小孩。其实我们很多医生并不是说怕自己被感染,而是怕传给家人。
当时武汉市还没有提倡戴口罩,我们科室有医生说,他坐地铁时,一车厢很多人都在咳,没有一个人戴口罩。后来我们就不敢坐公共交通了。
哪怕这样,那时我们接收的信息都是,不能说,也不能传,不能引起恐慌,甚至防护也不能升级。
所以那段时间我们很悲愤,很无力,非常压抑……
上报
按理说,这些病例都应该上报。但是公共卫生科给我们的答复是,先不上报。
平时我们碰到甲流乙流之类的,都会上报。之前公共卫生科和我们在上报的事情上,是有共识的,大家碰到传染病都会上报。
因为我们临床医生特别怕,我们知道有《传染病防治法》,如果漏报了,会被追责。按程序,应该是我们通过电子病历系统上报给公卫科,然后他们申请直报。
但是这个事情不一样,
从一开始就是不让说。
后来急诊和发热门诊的 “不明原因肺炎” 患者太多了,我们甚至想申请一个人专门负责上报这个事情。
眼看着这么多人都是这个病,但报不上去,我们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当时科室有个医生提议,要几个医生一起去找院长和书记,去说这件事。他觉得,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违反了传染病法,我们既不上报,又不隔离这些病人,怎么能让这些人到处走呢?我们很着急,但是又没有办法。这件事后来没搞成,大家太忙了,也觉得谈了也是无济于事。
我们急诊科平时什么事都见过,心算是比较大。但这件事我真没见过,很多事想不明白。
这个病早期很多都是在急诊死的。病人在濒死的时候,因为缺氧,喘得很厉害,很痛苦。我们医生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插管,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慢慢死去。因为我们急诊留观室有 20 多张病床,开放式的,很多家属在里面陪护、留观,没有插管的条件。李文亮医生也是,一直没插管,到最后才插,但已经晚了。
这对我们冲击很大。其实危重病人,就算插管,死亡的概率也很高。平时我们会跟家属主动谈这些事情,那时我们都不谈了,高流量吸氧已经算是最高级别的治疗(手段)了,因为这些机器平时并不常备。
呼吸科也面临很大的问题,他们监护室的床位有限。氧气不够,氧压都上不来,呼吸科说不能再收病人了。如果收了,再来一个需要高流量吸氧的,其他病人的氧饱和度就会都降下来了。病人喘气需要吸氧,但我们只能优先重症。只要来新病人,其他病人就会不高兴,因为抢了他们的氧气。
那段时间在留观室,很多经历都颠覆了我们的认知,有太多真实的人性表现出来。
很多家属站在病床边,看着自己的亲人因缺氧痛苦死去。我本来想着病人走的时候,家属会非常难过,是要嚎啕大哭的。因为家属之前是很希望我们尽全力去救病人的,结果他们却很平静,平静到让人窒息,然后不断感谢我们。
武汉市中心医院医生:传染病留给大家反应的时间太短了 – 端点星 – 离银河中心最远的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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